聊斋故事: 驴皮人

海曲县的酆吏道,是县衙里个八面玲珑的小吏。凭着一张巧嘴会奉承,一肚子机谋善变通,把上头哄得满心欢喜,但凡有外地差事,总少不了派他去。
这年夏日,他又领了差去外地,事情办得顺风顺水,银子揣进怀里,归家的心比箭还急。出了城便扬鞭催马,恨不得立刻飞回家里。烈日把官道晒得发烫,马蹄踏上去都带着“哒哒”的闷响,可酆吏道半点不肯歇,只一个劲抽着缰绳,逼得马儿日夜不停地跑。
起初马儿还能咬牙撑着,后来便渐渐没了力气,鼻孔里喷着粗重的热气,浑身的毛被汗水浸透,一绺一绺贴在身上,脚步慢得像灌了铅。酆吏道见状,火气顿时上来了——他还等着回家跟老婆孩子炫耀差事办得漂亮,哪容得马儿偷懒?当即扬手抽出马鞭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狠狠落在马背上。马儿吃痛,猛地长嘶一声,身子哆嗦着往前蹿了几步,可没跑多久,又慢了下来。
“没用的畜牲!还敢偷懒!”酆吏道怒目圆睁,嘴里骂骂咧咧,马鞭像雨点似的落在马儿身上,一道道红痕瞬间渗出血珠。可这次,马儿没再往前跑,反倒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险些把毫无防备的酆吏道掀翻在地。他正要发作,却见马儿脑袋耷拉着,连呼吸都没了——竟是活活累死了。
酆吏道又气又沮丧,这荒郊野岭的,没了马可怎么回家?最后只能咬着牙,找了个路过的屠户,低价把死马卖了,自己背着包袱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走了不知多久,太阳渐渐落了山,暑气散了些,可他的肚子却饿得咕咕叫,腿也像灌了铅似的沉。放眼望去,四周全是荒草,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,正绝望时,远远望见前方有个村落的影子。他顿时来了劲,加快脚步往那边赶,等走近了,天已经蒙蒙黑了。
可这村子透着股说不出的怪——按理说,傍晚时分该有炊烟袅袅,该有狗吠鸡鸣,可这里静得可怕,死一般的寂静里,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。酆吏道心里犯嘀咕,可实在又累又饿,还是硬着头皮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门前,轻轻叩了叩门板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里面走出个年轻人,穿的衣服料子看着就不便宜,绣着精致的花纹,模样更是俊朗,眉眼间带着股不似村野百姓的斯文气。酆吏道愣了愣,这穷乡僻壤里,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?
“这位客官,可是赶路累了?”年轻人的声音温和,脸上带着笑意。酆吏道连忙说明来意,说自己是赶路的,想借个地方歇脚,讨口饭吃。年轻人听罢,立刻热情地把他往里让:“快请进,天晚了,正好我家娘子刚要做饭,你不嫌弃就一起吃点。”
酆吏道心里一阵暖,暗道自己运气好,竟遇到这样和善的人家。刚坐下没多久,里屋就走出个女子,端着一碗温水过来。这一露面,酆吏道眼睛都看直了——那女子生得极美,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秋水横波,皮肤白得像细瓷,哪怕穿着粗布衣裙,也难掩那份绝色。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这般标致的女子,心里越发惊奇:这荒村里,怎么藏着这样一对璧人?
女子没多说话,放下水便去了厨房。不一会儿,就端来一碟青菜、一碗糙米饭,还有一小碗咸菜。虽是粗茶淡饭,可在饿了一天的酆吏道眼里,比山珍海味还香。他狼吞虎咽地吃着,席间忍不住问起两人的姓名。年轻人笑着说:“我姓吕,至于名字,客官不必多问。”再追问,便只是笑而不答。
饭后,年轻人给他收拾了间偏房,酆吏道累得不行,倒头就睡,梦里还在琢磨:这吕姓夫妻真是郎才女貌,活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。
第二天一早,酆吏道是被饭菜香叫醒的。他揉着眼睛起来,见厨房的桌上摆着热乎的粥和馒头,却没看到吕姓夫妻的身影。他喊了两声,没人应答,只好先坐下吃饭。吃饱了要赶路,他又在院子里喊了好几声,依旧静悄悄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酆吏道心里犯了疑,索性走出院子,想看看这村子到底怎么回事。可一出门,他就惊出了一身冷汗——整个村子还是静得可怕,太阳都升得老高了,却连个下地干活的村民都没有。他挨家挨户去看,有的家门虚掩着,有的大敞着,屋里锅碗瓢盆都在,却空无一人。这村子拢共也就二十来户人家,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?
一股诡异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,酆吏道再也待不下去,拔腿就往村外跑,跑了好远,才看到另一个村子。村口有几个顽童在玩耍,不远处的地里,一个老农正挥着锄头干活。他连忙跑过去,喘着粗气向老农讨水喝,顺便问起昨晚住的那个村子。
老农一听他说的村子名字,手里的锄头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说你昨晚住在那个村?”酆吏道点点头,老农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说:“客官,你是遇到鬼了!那村子三年前闹瘟疫,村里人要么死了,要么逃了,早就成了荒村,哪来的什么俊男俊女?”
“鬼?”酆吏道浑身一哆嗦,可他是个凡事都要弄明白的人,咬着牙又往回走,非要去吕家看个究竟。回到那间屋子,他里里外外搜了一遍,最后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。他打开箱子的瞬间,吓得“妈呀”一声后退两步,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——箱子里放着一对驴皮人,做工精致,眉眼、衣服,竟和昨晚的吕姓夫妻一模一样!
他这才恍然大悟:原来昨晚招待他的,竟是这对驴皮人!想来这家主人在世时,定是个演皮影戏的,死后留下这对驴皮人,不知怎的成了精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囊中有几张符咒,是之前一个道士朋友送的,说他总跑外地,怕遇到脏东西,让他带在身上防身。他赶紧掏出符咒,贴在驴皮人身上,又点了把火,看着驴皮人在火里烧成灰烬,才敢转身离开。
回去后,酆吏道把这段奇遇告诉家人和亲戚,可没人信他,都笑他是赶路累糊涂了,编瞎话吓唬人。他百口莫辩,只能作罢。
可谁也没想到,半年后,酆吏道又去外地办事,却死在了路上。一家人哭得死去活来,都觉得他是被人害死的——这些年他靠着奉承往上爬,得罪了不少人。他们求县令破案,抓凶手报仇,可仵作验尸后,却满脸惊奇地说:“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伤口,也没有中毒的迹象,实在查不出死因。”
一家人没办法,只能把他埋了。只是没人知道,他的死,到底和那荒村里的驴皮人,有没有关系。
